编者按
2026年7月6日,滇藏公路迎来通车50周年。
这条全长700余公里的公路,南起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一路向北途经云南丽江市、迪庆藏族自治州,至西藏自治区昌都市芒康县,衔接上川藏公路后,向西通往拉萨。
这是第一条穿越横断山阻隔的公路。半个世纪以来,它如同一面镜子和一部史书,照见并记录了雪域高原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落后走向现代的每一步足迹。
即日起,中共云南省委统战部与中国新闻社云南分社联合推出“穿越横断山·同心启新篇”滇藏公路通车50周年特别报道,回望半个世纪以来这条天路上镌刻的筑梦历程,记录车轮与足迹交织的民生变迁,探寻横断山脉深处亘古未变的自然与人文之歌,致敬每一位筑路者、守护者与前行者。
从马帮古道到现代通衢
——滇藏公路五十年与边疆社会变迁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 李志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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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5月12日,云南德钦,滇藏公路蜿蜒穿行于群山之间。中新社记者 刘冉阳 摄
1973年全线贯通、1976年正式通车,全长714公里的滇藏公路,南起云南下关,北至西藏芒康,横跨金沙江,沿澜沧江峡谷北上,在横断山脉的崇山峻岭间开辟出一条联结滇藏的现代交通走廊。这条公路的建成,不仅实现了从茶马古道到现代通衢的物理跃迁,更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深刻重塑了边疆地区的社会结构、文化生态与民族关系,为理解道路建设与边疆地区现代化进程提供了重要的经验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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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解放前迪庆香格里拉农奴的旧照(资料图)。中共香格里拉市委宣传部供图
从时间线看,滇藏公路的建设本身就是一部跨越二十余年的集体史诗。早在1950年,勘测与建设工作即已启动,最初几年向北修至丽江;1956年恢复施工后继续向中甸(今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延伸,由此进入真正艰难的横断山腹地工程阶段。1958年,中甸至德钦段开工,云南从29个县调集约五千五百名筑路人员,涵盖十余个民族成份。再往北,路线紧贴澜沧江峡谷展开,塌方、洪水和冬季雪阻屡次使施工中断。1967年复工后,建设者一面修复德钦至盐井段,一面继续开筑盐井至芒康段,直至1973年全线贯通,并入芒康往西到拉萨属于川藏318国道。
这条公路的修建历时23年,是在反复勘测、开凿、停工与复建的曲折历程中,由多民族建设者与沿线群众共同完成的社会工程。1983年迪庆公路烈士陵园建成,先后安葬了近百位筑路先驱,他们平均年龄仅29岁。中甸公路局退休职工王学忠谈起过去仍无比感慨,“当时条件差、技术水平低,道路是靠我们拿着锄头和铁锹一米一米地挖出来的。整整一年间,我们居无定所,路修到哪里,就住在哪里,经常在山上一住就是几个月……当地群众对我们无比感激,对我们说,‘路是靠你们挖出来的,盐巴是靠你们运进来的,藏族人民对你们感激不尽’。”
筑路过程本身也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场域。道路在山岭峡谷间向前延伸,各民族之间的联系也在共同劳动和日常生活中逐渐加深。现年78岁的奔子栏村民旺堆回忆,1959年左右,一支勘探队住进了他家里,每天守在灶房里等待工程队员给的锅巴饭团,是他在饥荒年代救命的稻草。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深度互动,使筑路留下的不仅是一条穿越横断山的交通线,更是一段各民族共同建设、相互扶持的历史记忆。
公路通车后,其社会效应并非在通车之初一次性释放,而是随着公路的改建、养护和持续运行逐步累积。奔子栏原是茶马古道上的歇脚地,滇藏公路通车后,来往车辆逐渐增多,运输、修理、餐饮和住宿等经营也沿着道路发展起来。村民去县城办事、就医,或把农副产品送往更远的市场,比过去有了更多便利。道路由此拓宽了人们日常活动的范围,也改变了不少家庭安排生产和谋生的方式。2003年,国道214香(香格里拉)德(德钦)段柏油路全线铺通;2016年白马雪山隧道贯通,从香格里拉到德钦的汽车通行时间从20世纪90年代的至少两天缩短到如今的两个半小时左右。这种持续的交通改善,推动了现代国家治理体系与公共服务能力通过道路这一载体,逐步向边疆基层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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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5月16日,游客身着民族服装在迪庆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观光。中新社记者 刘冉阳 摄
但是,滇藏公路建设最具理论冲击力的贡献,在于它超越了“现代技术植入——地方文化消解”的西方单向度叙事,揭示了现代基础设施与地方社会文化之间并非简单的替代与覆盖关系,而是可以形成深度的适应性融合机制。一方面,交通基础设施的现代化重构了区域发展的时空格局,为沿线社区带来了生产方式、生活形态的深刻变迁;另一方面,这种变迁并未以消解地方文化特质为代价。相反,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创造了有利条件——尼西土陶、奔子栏锅庄、尼西情舞、德钦弦子等地方文化瑰宝,借由交通网络的辐射效应走出深闺,成为香格里拉的文化名片,在与外界的交流中实现了活态传承与创新性发展。这种“变迁中的坚守”“开放中的自觉”,揭示了一个被西方主流叙事长期遮蔽的真相:民族文化不是静止的、封闭的、等待被现代性替代的“传统遗存”,而是具有高度适应性和创造性的活的生命体。现代化并不必然以文化消解为代价,关键在于现代化进程是否尊重地方社会的文化主体性,是否为民族文化的创造性转化预留了空间。这为我们重新理解后发展地区现代化的文化维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
但是,滇藏公路建设最具理论冲击力的贡献,在于它超越了“现代技术植入—地方文化消解”的西方单向度叙事,揭示了现代基础设施与地方社会文化之间并非简单的替代与覆盖关系,而是可以形成深度的适应性融合机制。一方面,交通基础设施的现代化重构了区域发展的时空格局,为沿线社区带来了生产方式、生活形态的深刻变迁;另一方面,这种变迁并未以消解地方文化特质为代价。相反,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创造了有利条件——尼西土陶、奔子栏锅庄、尼西情舞、德钦弦子等地方文化瑰宝,借由交通网络的辐射效应走出“深闺”,成为香格里拉的文化名片,在与外界的交流中实现了活态传承与创新性发展。这种“变迁中的坚守”“开放中的自觉”,揭示了一个被西方主流叙事长期遮蔽的真相:民族文化不是静止的、封闭的、等待被现代性替代的“传统遗存”,而是具有高度适应性和创造性的活的生命体。现代化并不必然以文化消解为代价,关键在于现代化进程是否尊重地方社会的文化主体性,是否为民族文化的创造性转化预留了空间。这为我们重新理解后发展地区现代化的文化维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
但值得注意的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深化,并非道路通车自然生成的结果。沿线居民能否充分参与产业发展,交通和旅游带来的收益能否得到合理分享,文化展示能否建立在理解和尊重之上,这些现实条件都直接影响着交往的深度与质量。
五十年的实践表明,公路只是创造了更频繁的人员往来机会,而各民族之间长久而稳固的社会联系,最终要在共同劳动、共同经营和公共生活的日常实践中逐步积累。面向未来,滇藏公路还要经受雪阻、塌方和泥石流等高原风险,也要协调交通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的关系。近年来,迪庆持续推进绿色养护和美丽公路建设。道路能否安全、稳定、长久运行,沿线社区能否参与并分享发展机会,已经成为衡量现代之路的重要尺度。今后的改造与养护,还需同时顾及道路安全、高原生态和沿线社区的发展,滇藏公路才能在承担交通功能的同时,继续维系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之间持久而具体的社会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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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6月29日,滇藏公路历史文化主题展在云南昆明开展。中新网记者 刘冉阳 摄
五十年后回望滇藏公路的社会历程,有人沿路走出大山,也有人循路来到这里。作为现代通衢的滇藏公路,其深层意义正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往来中不断生成与丰富。它提醒我们:现代之路在边疆的延伸与前行,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入过程,而是国家与地方、不同民族、传统与现代之间持续互动、共同塑造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滇藏公路已不仅是一条交通命脉,更是一条民族团结之路、文化传承之路、民生改善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