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7月6日,滇藏公路迎来通车50周年。
这条全长700余公里的公路,南起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一路向北途经云南丽江市、迪庆藏族自治州,至西藏自治区昌都市芒康县,衔接上川藏公路后,向西通往拉萨。
这是第一条穿越横断山阻隔的公路。半个世纪以来,它如同一面镜子和一部史书,照见并记录了雪域高原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落后走向现代的每一步足迹。
即日起,中共云南省委统战部与中国新闻社云南分社联合推出“穿越横断山·同心启新篇”滇藏公路通车50周年特别报道,回望半个世纪以来这条天路上镌刻的筑梦历程,记录车轮与足迹交织的民生变迁,探寻横断山脉深处亘古未变的自然与人文之歌,致敬每一位筑路者、守护者与前行者。
金沙江自青藏高原奔涌而下,穿行千里。当它行至滇川交界处,忽然柔软下来,如哈达垂落,绕着日锥峰描摹出一道“Ω”形壮阔大湾,并在此冲积出一片壮美沙坝。藏语称此地为“奔子栏”,意即美丽的沙坝。
千百年来,奔子栏一直是滇藏茶马古道上的咽喉重镇,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歇脚易货。最繁荣时期,奔子栏甚至有“小香港”之称——瑞士的手表,德国的枪支,内地的粉丝、红糖、茶叶,都能在这里流转。
1976年,滇藏公路全线通车。马蹄声渐远,汽车沿着国道直穿乡镇而过,将横断山脉深处的奔子栏与广阔的世界连为一体。木碗、锅庄、藏装……这些承载着厚重藏文化的非遗瑰宝,被重新发现,被不断重视,开始吸引着游客纷至沓来,也让越来越多的手艺人加入其中,开启了一场根植于传统、生长于当下的“文艺复兴”。
“情人如若木碗”
“情人如若是木碗,藏在怀里该多好。”在奔子栏,流传着这样一首古老的民歌。鲁茸益西唱起这首歌时,眼里有光。他是藏族木碗制作技艺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藏族自古就有“一人一碗”的习俗。无论上山放牧、茶马赶路,还是进藏朝圣,木碗必随身揣于藏袍之中。“对藏族人来说,木碗不仅是饮食器具,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鲁茸益西介绍,男碗碗口大、碗身低矮,象征男性的豪迈沉稳;女碗碗形收敛、碗口稍窄,显出女性的柔美内敛。富贵之家包银嵌金,平民则以净木为珍。一只木碗,用一辈子,传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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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鲁茸益西在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奔子栏镇自家的木碗展示厅中讲解藏式木碗制作技艺及文化内涵。
一只木碗的制作,要经过蒸煮、阴干、旋制、刮灰、上漆等二十余道工序,耗时数月乃至一年以上。“光是打磨就得反复二十多次,所以好的藏族木碗,越用越好看,甚至可以传代。”在鲁茸益西的作坊里,师傅阚世云介绍。
早在明清时期,奔子栏的木碗就已随马帮传至西藏、四川、青海、甘肃等地,乃至印度、尼泊尔等国。但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化学漆工艺传入,成本低、周期短,迅速挤占了市场,传统土漆木碗手艺在奔子栏几近失传。
但家族世代制作木碗的鲁茸益西还是决定“逆流而行”,要保留下家族的手艺和荣光。2004年,他放弃在外经商,回乡创办奔子栏残疾人手工艺木制品厂,招收当地残障青年和低收入村民学艺。“一只木碗,也是多个民族团结协作的成果。”鲁茸益西告诉中国新闻社记者,奔子栏生活着汉族、藏族、傈僳族、纳西族、白族等多个民族,木碗从取材、制形到上漆,往往由不同民族的工匠共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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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藏族木碗制作技艺云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鲁茸益西展示制作藏式木碗的材料。
这是一只木碗的底色,也是这座小镇的底色。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这里,作为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特产,鲁茸益西的木碗和其他木制工艺品被大家所喜爱和认可,生意越来越好。
2022年,藏族木碗制作技艺入选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鲁茸益西的公司有产品五十余种,年销售额超过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带动当地二百余人就业,工艺师月薪过万。奔子栏全镇从事木制品加工的作坊达到一百五十余户,从业者约八百人。
锅庄里的圆圈
奔子栏的夜晚,属于锅庄。
奔子栏有个美丽的传说:公元641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曾途经奔子栏,每晚与当地百姓一起欢跳锅庄舞。事实上,文成公主入藏并未经过云南。有学者考证,奔子栏传说中的公主其实是指南诏国的姜萨取追公主。但无论是哪种传说,都在这座小镇留下了相同的记忆——公主与各族百姓围着篝火踏歌起舞。
但正因为这一传说,千百年来,锅庄舞在奔子栏一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如今每到夜幕降临,奔子栏镇活动中心便响起锅庄的音乐。各族男女老少围成圆圈,踏歌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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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内,市民与游客同跳藏族锅庄。
省级锅庄舞传承人此里拉姆是这里的常客。此里拉姆从小在锅庄的旋律中长大,后来成为奔子栏最有名的传承人之一。她时常参与公益活动,通过线上推广、进校园教学、惠民演出等多种方式传播锅庄技艺。截至目前,她已累计培训学员超过一千八百人次,培养了四百二十余名能够独立承担教学和表演的弟子。
“锅庄舞不仅是奔子栏人最为喜爱的娱乐活动,滇藏公路带来的众多游客也乐在其中。”奔子栏的文化顾问泽仁培楚介绍。为了复兴奔子栏锅庄舞,他用了大半辈子搜集锅庄舞曲。“奔子栏锅庄的歌词像诗一样,有生态保护、孝老爱亲等各种主题,通过幽默欢快的方式来教育人们积极向善。”截至目前,他已经搜集了三百六十多首锅庄,光是迎宾锅庄就有二十多种。
2006年,奔子栏锅庄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奔子栏镇拥有四十八名各级各类非遗传承人。在传承人与政府的共同努力下,锅庄舞从田间地头走上了舞台,也走进了手机屏幕。青年一代在坚守传统舞步与曲调的基础上,对队形和节奏进行了适应性调整,创作出更受年轻观众欢迎的作品。在社交平台上,“奔子栏锅庄”话题下的原生态舞蹈与创新作品累计播放量已超百万次。奔子栏锅庄舞民间公益团队还远赴马来西亚、英国等地参与文化交流,让这门技艺成为文化使者。
“民族大融合”藏装
漫步奔子栏,不时能遇见身着华丽藏装的男女老少,这些吸睛的藏装,不少出自卓玛拉姆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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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子栏手工艺人制作传统藏装。
“15岁那年第一次拿起针线,跟着父亲学习10年后,才做出人生中的第一套藏装。”年逾六十的卓玛拉姆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藏族服装缝制工艺代表性传承人。她介绍,奔子栏藏装色泽鲜艳、搭配巧妙,除了保留传统藏族服装风格之外,还融入了普米族、蒙古族、彝族的包头、百褶裙等元素。
但这袭华美的服饰曾经险些消逝。卓玛拉姆对中国新闻社记者说,过去奔子栏的人们生活清贫,鲜有人置办藏装,“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接到制作一批藏装舞服的邀请,当时他是奔子栏仅剩的唯一一位懂得传统藏装制作手艺的人。”
随着奔子栏人均收入的增长,这几年藏装需求逐渐扩大,卓玛拉姆也办起了藏装工厂,“一套藏装价格从千元到万元不等,女式藏装还会镶上珊瑚、玛瑙、绿松石、海贝化石等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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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子栏手工艺人制作传统藏装。
年轻的儿媳此里取追在卓玛拉姆身边浸润十多年,已经正式继承了衣钵。“她不仅可以独当一面,还能有不少的创新。”卓玛拉姆夸赞道。在卓玛拉姆家店铺的柜台上,许多小饰品、小挂件都是此里取追的作品,这些小工艺品精致、美观,独具民族特色,深受游客们的喜爱。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和欣赏这项“慢工出细活”的非遗技艺,此里取追还通过电商直播间,试穿成品藏服,讲述每一类服饰所适用的庄重场合,还原它们承载的文化情境,让这份源于雪域的斑斓瑰丽,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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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在奔子栏服装店试穿传统藏装。
如今在奔子栏,买一只木碗,穿一套藏服,跳一场锅庄舞,已经成为越来越多的游客到此“打卡”的标配。
那些循着公主的足迹而来的人们发现,无论是共同打磨一只木碗,还是共跳一场锅庄,抑或是融合了类似蒙古族坎肩、纳西族腰带、彝族百褶裙等元素的奔子栏藏服,多民族和谐共处的传统,已经沉淀成这个小镇的日常。这或许正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生动、最丰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