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回眸谈笑间 百年往事淡如烟——小麦专家游志崑的百年人生

发布日期:2015-02-03 10:42:00     信息来源:省委统战部党派处     字体: 小 中 大

世纪回眸谈笑间  百年往事淡如烟
——小麦专家游志崑的百年人生

 
游志崑先生工作照


    1915年,农历乙卯年,民国四年。
    1915年,袁世凯屈服日本,接受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1915年,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
    1915年,孙中山与宋庆龄在日本东京举行结婚典礼;
    1915年,袁世凯称中华帝国大皇帝,孙中山发表《讨袁宣言》
    ——1915年,有太多的事件已被写进历史,有太多的东西被藏入博物馆……
    “我,1915年出生在河南省汝南县袁岗乡游庄……”2014年盛夏的一个下午,在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一间砖混结构的老房子里,坐在一个有些陈旧的老式木质扶手的沙发上, 生于1915年的游志崑凭借助听器,通过一个个记忆碎片,和我们感谈他的百年人生……
    老人面容清瘦,慈祥的脸上有些许皱纹,但老年斑很少,像历经岁月把玩的文玩核桃,包浆温润,散发着时间的味道……百岁的人,视力已经模糊,听力已经不行,腿脚也不灵便,但思路清晰,说话条理清楚,大声中底气十足。
    得见记者进屋,老人颤颤巍巍执意要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记者急忙扶他坐下。老人的女儿说,住在六楼的父亲已经好几年没有下楼,但他的世界并不孤独,前几年还坚持拿着放大镜写日记、整理资料,近两年视力模糊了,但思路仍然很清晰。百年人生的点点滴滴,在老人的脑海里,早已构筑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乱世生民

    河南省汝南县袁岗乡游庄,地处汝南上蔡县、遂平县交界处,这个大平原的农业区域,盛产小麦、高粱、大豆……
“我家有20多口人,大约100亩土地……祖父弟兄三人,都是农民。我祖父会种地、赶马车。祖父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我父亲。父亲读过私塾,略懂文字,但不会写信……”
游志崑兄弟三个,他排行老大,5岁那年,父亲把他送进了私塾。略懂文字的父亲希望孩子读完私塾,考秀才、考状元,光宗辉祖。父亲相信,私塾才是让孩子有出息的唯一通道,他坚决反对儿子读洋学堂。1929年的一天,父亲把二弟打了,因为他偷偷去了城里洋学堂办的夜校,父亲让二弟跪下,说以后不许再去。其实,科举制早在1905年已正式废除,父亲大约不知道。层层麦浪,阻隔了改朝换代的纷纷攘攘,也紧紧包裹着父亲“耕读传家”的田园梦……
    只可惜时局越来越乱,土匪横行,再无田园诗画。1929年,在躲避匪患的颠沛流离中,大树一般庇佑他们的父亲病故了。母亲支撑起了整个家。日子艰难,但母亲明白,读书才是孩子们的出路,在表哥的劝说下,那一年,母亲让游志崑和两个弟弟都进了洋学堂。母亲开了个磨坊,买麦子磨成面粉,再卖给中学食堂。放假时游志崑就在街头拖长声音吆喝“好面哟”!帮着母亲在家乡的街头卖面。
    也就在那一年暑假,15岁的游志昆结婚了。母亲说,你们兄弟都上学,家里需要人手帮忙,媳妇是得力的劳动力。游志崑虽不大明白婚姻的意义,但他希望给母亲减轻负担。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向表兄借了件长衫,雇了个轿子,把8岁时一个砚台、一支笔作为聘礼就定亲但从未谋面的新娘接回了家。结婚后第二天,游志崑就回了学校,继续上学。
初中毕业后,母亲希望游志崑读师范学校,一方面是学费便宜,另一方面,以后可以当个小学教员照顾家庭。可游志崑的内心有其他梦想,他执意选择开封高中。开封高中当时是有钱人家孩子读的学校。但母亲没说什么,悄悄走出家门,为儿子读书到处找人借钱。
     “开封高中伙食开得很好,私人办的,但交钱也较多。我交不起食堂的钱。为省钱,就到外边买饭吃,便宜些。”
    1936年,游志崑高中毕业,凭借优异的成绩他被北平大学农学院录取,怀揣妈妈为他借的路费,游志崑离开家乡,前往北京。


    血性书生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 日本人的飞机就在头上盘旋。学校停课了。“学生们很气愤,坐不住了,决定组织起来,反抗日本的侵略。”
    回到家乡的游志崑,和同学们成立了汝南抗日青年救国会。“去政府备案时,人家说我们是青年人,就改叫青年救国团。救国团分组织组、宣传组、行政组等。我被分在行政组,领导救国团活动。”
    没有活动地点,学生们就去找当时的政府,政府为学生提供了一个教育馆。没有办公用具,家境好的学生就将家里的用具,如凳子桌子搬进了教育馆。没有经费,学生们就在教育馆内办了一个小学,一群大学、中学的学生当老师,一个月收入十多块钱,作为搞活动的经费。
    “国民党党部也在搞宣传活动,我们就和他们商量,每天到他们那里去听广播,把听的内容写下来,然后贴到街上,主要是局势的发展情况。旧社会有演旧戏的习惯,青年救国团就组织年青活跃的女团员成立表演队,到演旧戏的会场唱抗日救亡歌曲,组织群众起来抗日。”
    1937年末,时局越来越紧,日本人的飞机也越来越多。空有一腔热血的学生们,觉得在后方搞这些活动是空谈抗日,搞久了也不行。此时,县政府组织民兵抗日,为此办培训班。游志崑参加了当地的抗敌自卫团,经短期培训后,当上了抗敌自卫团政训员,每天穿着军装,扎着皮带,给自卫团员讲抗日道理,激发大家的抗日热情。
    后来,国民党看到群众组织的抗战团体不断壮大,难以控制,就取消了这些组织的活动。
    人在乱世,命如浮萍。所有这些让一腔热血的游志崑很迷茫,不过内心深处仍然潜藏着求学梦。
    1938年,在迷茫中挣扎纠结的游志崑得到消息,北平大学农学院已合并到西北联合大学。但在部队当政训员的游志崑,要走只能逃跑,部队的一个文书偷偷为他办了一个护照(通行证)。游志崑悄悄离开部队,来到火车站。因为军人乘车不要钱,游志崑穿着军装混上火车,开始了艰难的复学路。火车一路前行,遇到日机轰炸就停车躲避。就这样几经辗转九死一生到了西安,重新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
    当时,游志崑的家乡已被日军占领,他失去了经济来源。政府规定,凡是大专院校学生,家被占领了的可以申请代金券,以后再还。每天可以发7块钱,吃饭5块,剩余2块可以买纸笔等。同时,游志崑为学校做些诸如写布告之类的事,也能挣点钱,学习、生活终于有了保障。
    1941年,游志崑顺利毕业。


    风吹麦浪


    从北平大学毕业后,经老师推荐,游志崑辗转颠簸,一路从西安到了成都,来到刚组建的西南中央农业试验场工作。那是当时中国最高的农业研究机构,属农业部管。从此,游志崑开始了伴随他一生的小麦育种研究。
    麦浪,是游志崑乱世童年的美好记忆。世代生活在游庄的人,不知道有山、有海,只知道高粱大豆、风吹麦浪。在游志崑童年的记忆里,跑出村口,放眼望去,就是翻滚的麦浪,一浪又一浪……游庄春天里的麦浪至今仍在游志崑的脑海里翻滚,让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他,仿佛嗅到故乡的味道……似乎,有麦浪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滚滚麦浪,犹如他的人生伴侣,一生不弃。
    1949年, 新中国成立,百废待兴,人才匮乏。1950年夏季,西南军政委员会在农业试验场的基础上,成立了西南农科所。毕业后先后干过小麦育种技佐、四川省荣昌农业学校农艺科主任、相辉学院农艺系副教授的游志崑,选择到西南农科所所属的北碚农业试验场任副研究员,继续从事小麦育种研究。和建国初期的所有行业一样,当时,中国在小麦研究方面几乎也一片空白,连基础的研究资料都非常匮乏,但他们的内心充满激情,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开始了研究工作。
    正当游志崑想大干一场时, “三反五反”开始,各种运动接踵而来,从1951年一直搞到1953年。这场运动,让搞小麦研究的游志崑当上打虎队长,颠来跑去地搞运动。“打什么虎?有什么虎?一只虎也没打到。” 当时的轰轰烈烈,于如今百岁的游志崑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谈闹剧。运动中他骨子深处牵挂的仍然是他的小麦,他钟情的还是学术研究,即便是他的政治选择都带有浓厚的学术色彩。
    1955年,“九三学社”派人到西南农科所介绍情况。当时西南农学院的院长、系主任等多名学者都是“九三学社”的,这让对学术情有独钟的游志崑对这个组织充满了向往,觉得以后社员们在一起交流,可以相互学习,于是写了申请,于57年加入“九三学社”。游志崑说,那时自己已经40多岁了,之前因战乱颠沛流离,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往后的人生就想静下心来做学问。
    但是,很快文革又开始了,大字报、辩论会、批判会、揭发……游志崑和那个时代的人一样,在政治动荡中起起浮浮,带着家人东躲西藏,一家人四分五裂,甚至痛失爱女。不同的是,作为学者,他却以一介书生的文弱与执着,始终在自己的学术领域坚守,从未放弃。大跃进,各地争放卫星,小麦亩产万斤,游志崑说,自己当时真的领头带人一本正经地做了实验,并拿出了科学报告,这个全国有名的小麦专家得出的结论是“亩产万斤不可能”……可在那种特殊年代没有几个人认真来倾听。但不管多么艰难,他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研究工作,麦浪,一直在他心中翻滚。即便运动如火如荼,只要有机会,游志崑还总是要捯饬他的小麦,深入到云南思茅、临沧、大理、丽江、文山、蒙自等地调查、取样、收集、实验、研究,一去就是几个月,几乎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做他能为小麦做的一切。
    通过种植观察、分析鉴定,因地制宜提出了云南各地适宜推广利用的小麦地方良种。组织完成了云南地方小麦种质的类型与分布、品种的主要特点及分布、冬春性及熟性等研究。主持将云南具有代表性的22个小麦地方品种进行整理并编写入《中国小麦品种志》。
    1975年,游志崑发表论文《小麦夏播在选育早熟抗锈丰产小麦育种上的应用》,论文一经发表即引起国内小麦育种单位的重视,纷纷来昆进行小麦加代夏繁,由此促进了国家农业部投资在云南省农科院建设起全国小麦、油菜昆明夏繁基地。夏播研究不仅为我省小麦育种和生产发展,也为全国其它省(市)单位小麦育种及良种繁育做出了贡献。研究成果于1978年获省农业科技大会奖。
    游志崑丰硕的学术成果得到了业内和社会的广泛认可。他先后被推选为云南省第四、第五届政协委员;云南省农科院第一、二、三界学术委员会委员;九三学社云南省农科院支社主委……
    “父亲总是出差,要么就是在实验田作实验。”这是游志崑留给儿女们的印象。
    游志崑在工作岗位上一直干到1987年,72岁才退休,之后,又被返聘四年,1991年,76岁才正式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
    “可惜啦,一晃已是百年,时间不够用,好多事情还没做呢。”历经沧桑的老人,语气中有些许无奈。但于记者看来,老人的人生已够充实够丰满。游志崑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日记里记录下每一天的工作、生活,在老人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的日记,有近两百本,随手翻开一页,都字迹工整,内容详尽,一个学者的严谨跃然纸上。在中学的一篇日记中他写道:中午睡的时间长了点,要缩短午睡时间,多留出时间看书学习……
    我们凑在老人耳边大声喊:“游老,你一生感到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老人却答非所问:“我从来要得都不多,饮食要清淡……”
    有人说,记忆不会消逝,只是你忘了放在哪里。老人的讲述,有些琐碎,有些凌乱,但这些记忆碎片犹如历史悠久的青花瓷片,散发着苍尘岁月磨砺的特殊韵味。
    百年烟尘,作为中国近代史,大气磅礴,波澜壮阔。而作为生命个体,无论平凡还是伟大,却都只是一滴水,微小……诚然,也就是这些大气与微小的集合,凝结成无钢不克无物阻隔的柔韧,穿时越空,成就历史。
    游志崑,和我们每个普通人一样,是历史的一部分……

来源:九三学社云南省委  作者:赵国英  文剑